即使对儿童怀有最崇高的敬意,呵护着那残存的童心、童意和童趣,也不敢宣称能够站在儿童的立场言说。很荣幸,曾经是儿童,于是,“我们都是受害者”;很不幸,已经不可逆转的成年,于是,“我们又都不是无辜的”。
如今,又一次被书中令人震憾的文字控告。控告我们的孩子,有一天也会不可避免地长大,他们是否能逃脱 “被告”的命运呢?如果用“原罪”来宽慰成人,他们是否有力量从“原罪”的十字架上挣脱出来呢?
这书让我走入了“迷宫般的困境”。熟知自己的狭隘和偏激,怯于说出,只静静地关注着这本书的阅读,企盼着在他人读后的点拨和修正中顿悟。
读后充溢着忏悔,面对“征服、不理解、暴虐、干扰、掩 饰、障碍、麻木不仁、傲慢、破坏……”,成人或教师羞红着脸,低下头,为自己曾经的对孩子的所为,无意的伤害,无尽地愧疚,是否有些急切、焦虑和不知所措呢?继而反问,为什么我们会这样?成人的“一切灵感来自自己的童年”,于是,回忆起我们小时候的“受害”。成人是否可能超逾自己的经验?
感念老师们自我剖析的深刻,成人如此决绝地抵抗着原罪,企盼着救赎。出路在哪里,将成人困于“被告”席,是否有悖于蒙氏的阅读期待呢? 蒙台梭利或许已经预见到成人的阅读感受,她说,成人“对此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抗议和自我辩护: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热爱我们的儿女。我们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
然而“爱”似乎无力让成人逃脱被“控告”的命运。接着,蒙台梭利说,“我们感兴趣的是这种控告,而不是谁受到控告。这样的控告使人自我认识,提高人的道德境界,因为每一个真正的进步都来自于发现和利用未知的东西。消除冲突的方法并不要求成人获得某种新的知识或达到更高的文化水准。但他们必须找到一个不同的出发点。”
如果说成人的秩序是对儿童世界的扭曲;成人的教育是对儿童发展的阻碍;成人的暴虐是对儿童成长的干预,那么“不同的出发点”在哪里? 不得不承认,“儿童是一个谜”,“人类发展的主导本能是藏在儿童身上的个人能量。” “他们自身有一个不会被污染的计划,根据这个计划,他们应该正常地发展。”,儿童自有的计划、秩序就是蒙台梭利所指的“童年的秘密”。
成人有可能读懂儿童“谜”一样的计划和秩序,找到“不同的出发点”吗?在书中,蒙台梭利论证了“儿童和成人不能相互理解”,也就是说“成人的错误在于他自身”。成人陷入了两难之中,他用自认为正确的方式爱孩子,却无意中陷入了对儿童天性的破坏。
只有读懂“儿童的秘密”,才能真正地实现与儿童的天性的合作。那么,儿童“不被污染的计划”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环境是适宜他们生长的?成人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解读儿童的秩序,儿童从不曾告诉我们。“适宜”“天性”这些概括性的语汇无法引导成人的行动。
蒙台梭利说,像法布尔那样观察,在不干预的情况下,以平等的心来观察,不急于出示结论,找到各类现象与儿童秘密的连接点。可这样做,我们同样会迷惑于儿童行为中呈现出的内部复杂性,以及儿童的天性与教育社会化之间矛盾。成人对儿童世界的理解同样无法规避社会的制约。
曾经以为游戏是儿童的天性,但书中说工作才是儿童成长真正的需要,“玩具产生了各种幻觉,未能提供跟现实的实在而富有建设性的接触”;曾经以为喧闹是儿童天真地表达,但书中说“安静和有分寸的活动,并伴随着认真的思考是正常儿童的标志”;曾经试图肩负起成人的责任,书中却说,成人扮演救世主的企图阻碍了儿童自由的发展,“儿童必须能自由地决定和完成他自己的行为”,提防教育别有用心的干扰……
“成人阻止儿童自由地行动,因此他本人成为儿童自然发展的最大障碍。”这种理论并不陌生,从卢梭到杜威,在他们的文字中不难发现痕迹。是实施自然教育,顺应天性;还是现实的教育,培育孩子的社会性。教育总是夹在两难的缝隙里。这书正是成人在两难中不懈努力的明证。它将成人置于儿童的对立面,突显儿童与成人的矛盾,从而让儿童自有的秘密能够更清晰的呈现出来,但我想是否对立之外仍存着更多相通的可能呢?
只能在两难中保持张力,有所选择,有所妥协,有所尊重,有所引导,有所克制,有所行动。我们有权期待一种平衡,这种平衡或许并不来自某一种理论或概念,它来自对众多个体的观察、各种思想的碰撞,以及对行动的质疑和对未来的信任。不同的视角无疑是自身经验调整和修正的依据。在把握不住自己以外的一切的时候,别忙着否定自己的做法,急切地去纠正,“如果成人要提供正确的指导,他就必须始终平静地和慢慢地行动”。
从急切的焦虑中平静下来,或许儿童和成人的相互理解“只是一个终极目标,可以不断地去接近它,但永远也达不到。”彼此理解的努力,将帮助我们发现此在的种种缺陷,不满足于现实,然后才不断的进行变革,彼此搀扶,一道走在救赎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