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初为人师(在医院住院的日子)
许锡良
1988年10月5日
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记日记了。原因就是国庆节回家在路上又摔伤了。9月30日回家,没有班车,只得让在县城工作的几个同学用自行车送一送,但是就因为天黑,在路上出了事故,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这已经是我参加工作不到两个的时间里第二次摔伤,而且是在上次摔伤的老地方。上次是8月9日,这次摔伤得更厉害,医生说必须住院,面目全非,全身多处受伤,尤其是脸上与嘴唇全摔烂了,双手的手心手背也全烂了,连握笔都非常困难。住院一住就是五天。今天是第五天了,这五天住在医院的滋味是无法形容的。今天终于有机会出院了,虽然没有完全好。从医院里出来才知道平时健康地生活,即使是再艰难也是幸福的。走出医院,我只觉得像久关在笼子里的小鸟,飞向了广阔的天地。现在伤口仍然没有完全好,然而也急着出院了。走出医院,我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出院后我直接就去了学校。感觉平时那样令人厌烦的学校,现在也感觉是多么亲切可爱。我宁愿每天上十节课,也不愿意天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医院住院的日子,别说看书写字,看电视电影,就是到外面的自由也没有了。连上个厕所都要人帮忙。
1988年10月6日
整天躺在病床上,我昏昏沉沉,什么也记不起,什么也不想思考,脑袋的思维速度似乎已经停滞到最低限度了。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四点钟,都得躺在病床上,手上吊着重重的葡萄糖输液。我的嘴巴完全不能吃饭,这是用来维持我生命所需要的能量的。因为我的嘴巴不能进一粒饭食。天空也似乎成了灰色的。太阳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色,大地是昏昏沉沉的。我完全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观念,连起码的时间观念都没有了___因为我已经分不出白天还是黑夜,其实伤口的疼痛也已经使我不想去作出这种分辨。
嘴唇因为受伤感染,已经肿得像猪八戒。不但不能够吃饭,而且连张口都会有许多困难。下嘴唇几乎完全脱掉了牙床肉,整个牙床都变得血肉模糊了。咀嚼是根本不可能了,幸好牙齿还没有受伤。医生说牙齿可以保留下来,但是要养护。这多么给我一点安慰。出院已经快两天了。我还不敢对着镜子照一下自己的脸。我犹豫了好半天,才掏出一面小镜子瞧了一下。看到自己面目全非,差点吓昏过去了。这镜子里的人哪里像是许锡良啊。分明是京剧中的丑角,大花脸。上半脸血迹迹斑斑,拌着红色与紫色的各色药水,下半个脸成了块块黑斑,眼睛肿成了一条细细的缝。
一个多星期没有洗脸了。也一个多星期没有刷牙漱口了。更为重要的是我一个多星期无法开口说法,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了。双手也不能动弹,连上厕所也要爸爸解裤带。吃饭就由妈妈灌些奶粉之类的东西,然后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喂,而且还在一直送到快到喉管的位置,才能够吞咽下去。最令人难受的是我不能到外面散步。这简直比囚犯都不如,至少囚犯也有一个放风的时间啊。
我就这样成天地躺在医院的床上,早上起床就等于天黑,天黑了又等到天亮,也无法入睡,有天没日的,四周四处听到的都是病人的呻吟声和啼哭声。周边的病人都是残肢断腿,血肉模糊的。呻吟与啼哭声此起彼伏,二十四小时从来没有安宁的时候。从来听不到笑声,也看不到笑脸。这里没有书,也没有电视。不能吃,不能睡,这世界突然变得陌生了,仿佛是换了天日似的。
后来,伤情慢慢好转,我可以下床了,我跑到外面看看太阳,再看看盆景,闻闻花香,呼呼呼呼新鲜空气,这时我才觉得在自己健康的时候,这世界是多么美好啊。即使苦点累点,也是心满意足的。其实,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有一个健康的生命是多么美好,也才会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好,人的生命是多么可贵。
1988年10月7日
由于住院的医药费太贵了,每天都要花上三十来元钱,几乎是我半个月的工资,我于是决定5日出院,转到德胜关所在的乡村医院继续治疗。据说这间医院是乡村医院里最好的,也可以公费报销药费,一早我就办好了出院手续。
回到学校,让许多人看了我都大吃一惊,因为根本难以辨认我的真面目了。我教的许多学生都来看我,而且不少还合伙买上几斤苹果或者罐头之类的食品来看望我,我心里很受感动。学生的感情是最纯真的。有些孩子平时调皮,在课堂上经常惹你生气,而一经教师耐心开导,也就听话多了。教书育人是最困难的事情了,非要投入全部心血不可。
一个教师合格与否,从他教的学生对他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出一些名堂来。每一个学生的内心世界都是一个独立王国,每一个学生都有一个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
1988年10月8日
要自得其乐,一个人如果能够自得其乐,那是人生难得的境界。我认为一个人能够津津有味地干一件于人类社会有益的事情就很不错,这样过一生也算没有白过。
我觉得我的思想情感常常受到一种市侩的力量左右。当市侩的眼光认为那件事怎样的时候,我很容易就要动摇了。我发现我没有什么坚定的信念。常常被眼前的一些琐碎的事搅得头昏脑胀。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临毕业的时候老同学辉来过几封信,告诉我只要自己认为是快乐的就可以去干,至于别人说长道短是不足为虑的。那时对于将来的前途是当一位乡村中学教师丝毫没有信心。我把这个内心的矛盾告诉她,她就这样真诚地答复我的。
毕业时,我内心矛盾极了。我很想在将来的人生路上能有点出版。我根据我所学的专业与面对的现实情况,我想选择教育事业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但是又想到在中国教育事业并不是轻而易举的。而且即使在教育事业上干出点名堂了,我的名誉、地位及生活面貌也并不会随之有什么改变。而且教师,尤其是乡村中学教师的社会地位在中国社会是远远不高的。我用大篇的文章把所想所感写下来,寄给她,而且文中显示了几份愤慨与悲观及迷茫。她给我回信了,说凡事要自己有主见,自己认准的就要一个劲地干下去,如果仅仅抱着成名或者享受的目的去干所谓的事业,那么十个就有十个要失败,而且会很痛苦。干事业就得不能患得患失,有时就得无为而治。不能用太市侩的目光看待自己的前途。还说一个人能够自得其乐那是难得的人生境界,别人岂能知个中滋味!
我读了这样的回信,终于受到了感动。这位女同学是聪明智慧的,她性格也温敦典雅,给人一种特别稳重的感觉。其实她比我还小一点,却处处显示了超人的成熟。到底是我们高中时的班长。我一直对她很敬佩。我们的命运也是天各一方。她是幸运的,幸运出生在一个那么优越的家庭,并且有那么良好的教养。她现在在北京的著名高校求学,而我却在江西最贫穷落后的山区奉献。我们的前途是无法相比的。可有一句话,事在人为,有时苦难比幸运可能会对一个人的成长更有利,奇迹多在厄运中发生。
1988年10月9日
生活的辩证法是这样的普遍,它几乎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至。
人生在世有谁不追求幸福与快乐?但是要得到真正的幸福与快乐又谈何容易。这就必须去奋斗,而奋斗就意味着流血流汗,随时随地都可能伴之而来的失败的痛苦。人为了追求幸福而快乐,却往往活在失败的痛苦之中。只不过有人在奋斗中取胜了,他因此获得了自己的幸福,但有的人却失败了,甚至为了抛弃了头颅,洒尽了热血。流尽了痛苦的泪水。
幸福的反面是痛苦,但是它们又是亲密的俩姐妹,幸福与痛苦都是人的一种感觉,而且常常是因人而异的。
1988年10月10日
我从医院出来,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住院的一天早晨,也就是我摔伤的第三天早晨。由于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好,到第三天的时候,两只手掌都已经开始化脓溃烂了,又红又肿,非常疼痛。两只手根本无法动弹,什么东西也拿不得。我对前来治疗的医生说,手掌要重新清洗干净才行,因为我看到化脓的手掌里不嵌有许多砂粒。当时正是晚上,在乡村医院里匆忙冲洗了一下就直接送到县医院。但是,这里除了打针以外,并没有对伤口作出进一步的处理,医生说处理伤口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因为是国庆节,值班医生很少,进了医院后直到第三天才有医生来看我的伤。我的手掌肌肉里有许多砂粒,就说明仍然还需要重新处理清洗才会最后痊愈。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医院才开始派来一个医生。但是进来的却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医生,穿着洁白的白大褂,恐怕是第一次穿白大褂吧。从年龄来判断,最多还只是从医学院毕业不久,看到这样年轻的医生我十分失望,害怕又是草率了事,再留下后遗症。我从心里有点轻视她。
她进来后,拿起我的双手看了看受伤的地方,然后皱了皱小叶眉,问了一句:“这是谁清的毒?”我说:“受伤后就在乡里的卫生院里,一个医生作了一点简单的处理。”
“这太不负责了。”小医生说完十分气愤的样子,然后就匆忙走了出去。我感到很失望。我的手掌已经肿得象个富士山一样,钻心地疼痛。连上厕所也要爸爸解裤带了。又不能沾生水,否则会继续恶化伤口。没有“手”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真是巴不得手掌快点好,这样就可以像常人一样拿东西,可是偏偏就这样肿得越来越厉害。
正当我愁眉不展的时候,刚才进来的那个年轻姑娘医生又走进了我的病房。她没有直接处理伤口,而是问我是哪里人,是怎么摔伤的,再问了我的工作单位。我都一一告诉了她。然后她笑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不用几天就会好的。你上课不打紧,学校会替你安排的。就放心在这里养几天伤吧。”她问我,要不要用麻药,如果用麻药伤口要好就会慢一些,如果不用麻药就会很痛,但是伤口会好得快得多。我笑着说,那就不用麻药吧。想想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年轻的姑娘面前怕痛多丢脸啊。
边说的时候,她便要我伸出两只受伤的手掌。我看她那样甜蜜温柔的样子,而且还一边说着话,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她突然拿出一个钳子,使劲地把我肿得像富士山一样的手掌捣平,许多脓血立即流了出来,但是,她仍然不停地把脓血挤掉。我疼痛得呲牙咧嘴,但是忍住没有叫出声来,但是她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意思。我从来没有遇到这种痛劲儿,立时黄豆大般的汗珠一颗颗地从头上冒出,然后掉下来。尽管如此,她一点也没有怜悯的意思,反而加足了劲,不一会儿,我的一只手掌不但被完全按捣平了,而且还从中挖去了一片腐肉,整个手掌被刮得干干净净,直到露出了鲜红的好肉为止,里面红白相间的肉都清晰可辨得一清二楚。新鲜血液冒了出来,这时的手掌就像同时被几只毒蛇咬着,钻心般的疼痛。
当她向我要另一只手时,我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她生气了,说:“要是这样,永远不得好,你的手要锯掉的。你不想保住你的手吗?那就算了。”这个时候她的样子与刚才与我拉家常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的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俨然是一个十分有尊严的长者,她的话不容质疑。与刚才与我交谈时的和蔼可亲的女孩子的样子简直判若俩人。我在她的目光的注视下,艰难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我服了,咬咬牙对她说:“你做吧。”说完毅然把手伸了过去。
又是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我头上冒着大汗,身上也冒着大汗,我的衬衫都全湿透了。我舅舅抓起我被清创后的血肉模糊的双手看了又看,然后说:“这姑娘的心真狠。”姑娘清完创伤后,就去拿药了。不一会她又回来了。她拿来了一些药水,给我洗伤口,这个时候显得比刚才还要痛得多,显然这是在清毒。然后,再涂上药,最后小心翼翼地包扎好。这个过程显得一丝不苟。把这些工作全部做完后,才对露出了微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十分温和地对我说:“这下好了,你不出三天就会好的。痛吧?看你头上都冒了那么多汗。”我勉强笑了笑。刚才的疼痛现在仍然像毒蛇在咬一样。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三天过去了,手果然奇迹般地好起来了,手掌开始结痂壳,而且一点也不痛了。已经开始可以拿一些小东西了。而且可以拿笔慢慢地记一些东西。这时我对那姑娘那样的毫不留情地刮伤口充满感激之情,心里对这个姑娘充满了敬意。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还没有从医学院毕业,这是她在医院里实习。我猜对了。
我想有时某些人给人的是痛苦,甚至是巨大的痛苦,但是这只是暂时的痛苦。如果没有这样的痛苦,就不可以消除永久的痛苦或者说更长久的痛苦。这正如良药给人以一时的苦痛,却能够让人长久地消除病痛,给人的生命以甘甜,其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还会少吗?我现在还真有点想念那个实习的医生。但也许今生今世都再不会有机会遇到她了。但是,我要永远记住她的敬业精神。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有要她的联系地址,甚至没有问人家的姓名。或者医生就应该这样当才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