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初为人师（教师职业倦怠感）

１９８８年９月21__24日

许锡良

1988年9月21日

    今天上午上完第一节课，我又回到办公室里。S老师走了进来，对我说：“小许，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现在特别怕上课了。从星期一开始我就盼望着星期六，日子真难过啊。”我笑笑说：“都一样，教书育人，没人敢说自己是轻快的。当了班主任更是这样，处处少不了你，想狠狠劲地好好干一番，又干不起来，想丢弃不管又下不去，这下像是吃上鸡肋了。”S老师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其实她只教了两年不到的时间。

    来这里工作虽然才二十多天，可开始接触的人也不少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哪位教师说过“我很热爱教师职业”。贫穷、琐碎、地位低贱。如果有机会改行，在这种情况下大致都会改的。我们现在的教育事业正是依托在这样的教师职业情绪上的。然而正是这些不愿当教师的教师们，年年岁岁为社会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

    一次我问侯老师：“你教了快二十年了，一年又一年就这样简单重复下去，你不觉得厌烦吗？”她是二十岁那年上山下乡知青，从上海下放到江西黎川当教师的。一来就在当地当起了教师，从那时算起刚好二十年教龄了。由于种种原因，一直到近三十岁才结婚的，为教育事业染白了黑发，熬坏了眼睛。每次我看到她那特别沉重的近视镜，心中就特别沉重，心中就充满了敬意。这不是一般的玻璃近视镜，这是她教育事业凝聚的几十年的心血的结晶啊。

    侯老师并不像我们经常看的教育电影小说中所描写的优秀教师形象，人其实并没有那样简单、直率的，对于教书育人，她有她自己不同于一般的见解。她对我说：“说实在的，要说教书十有八九的教师都会说清苦烦人的。但是苦也没有办法啊。这是社会对你的安排，没有进这个清水衙门，还可以由你海阔天空地乱想，一旦进了这个教师职业，就得有必要约束自己，克制自己的欲望了。为人师表还是要的，当了教师就要有个教师样。教师工作累，工资待遇差，这是事实。有牢骚当然要发出来，但是工作还是要做好的。人家四五十个涉世不深的无辜孩子交到你手上，你总不能不管啊。不但要管，而且要管好。”

    我听着感觉侯老师是很实在的，她所说的全都是毫不夸张的老实话，这一席话道出了她近二十年的教师生涯的真谛和甜酸苦辣。

    才二十来天，我就越来越感觉到当教师难，这种难又不同于一般的考大学，或者干其他什么工作的难。考大学人都说难，然而我却考过来了，而且当时发挥得还挺不错的，没有遇到什么大不了的难题。中学时我最怕数学与英语两门课，然而高考那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神秘了。然而当教师之难，并不仅仅在于你要花费很大的心血，而且在于你首先得有点牺牲精神，这种牺牲包括你最宝贵的青春及赖以生存的物质生活的极端匮乏，特别是人生活于这个世界的必备的、据说能够“通神”的金钱。有人说，做生意难，攻读博士难，但是这些难的东西后面，如果成功了就是金钱、名誉与地位。而当教师的难后面是还只是“斗室”，是一贫如洗，即使成功也仍然是清贫。既与金钱无关，也与较高的社会地位无关。这种难，是进退都难，成功了都会难，其实我们现在的社会就是要做了教师的人学会牺牲。

    教师应该是社会的良知、精华，虐待教师的社会是没有希望的。教师是贫穷的，但贫穷的后面应该是一股正气，教师现在只能用贫穷而清廉的身体，处处在社会上树立着榜样，处处为人师表，一无所有的教师，在续接着人类思想智慧的火种，这样只靠个人的操守清廉无为来支撑的教育事业究竟有多大的普遍性？这一切对我来说问题还不太大，教师工作要求要有超人的毅力与脱俗的气质才能够做好。尤其是在现在的这样的环境下，但是教师毕竟也只是凡人，也是俗人，每天必须吃喝拉撒睡，可是我们现在的宣传把教师顶到天上去，但实质上教师的生活却如同在地狱里。我厌恶广播报纸电视上那些华而不实的宣传。

                    1988年9月22日

                         一

    我越来越觉得教育这碗饭难吃。要当好一个教师远远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即使当好了一个教师，也仍然无法摆脱自己贫困的命运。教育家应该是科学家与艺术，因为教师工作是科学与艺术的结晶。他不但是一个严格要求的学者，而且也是一个具有丰富涵养的艺术大师。

    一个教师自身要正，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个教师自身要有丰富的学识与深刻的人生见解，这也毫无疑问的。但是一个教师仅有这些似乎还很不够，因为许多聪明正直而富有才智的人并没有成为一个优秀的教育工作者。著名的数学家陈景润先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有些人有科学细胞，头脑很灵活，思想品质也好，为人也很正气，可为什么成不了优秀教育工作者呢？这就是因为教师工作不但有科学的严谨性，而且也有艺术的灵活性。相对大多数教育失败者来说，艺术的灵活性是更为迫切的更为重要的东西。

    教育有它的科学性这是为大数人所公认的、理解的，但是教育有艺术性、有人性却为许多人所理解或者忽略。同样是这四十个学生，有的教师走进了这个教室，立即呈现了一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这样的教师备受学生欢迎。而另一些教师一走进教室，教室里的气氛立即变成另一生中样式，或死气沉沉，或哄堂大笑大闹。为什么同样一批学生，会因为不同的教师而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呢？这就是教育艺术与教育工作者的人格在起作用。当然这也是教育技巧的问题。我就常常敬佩那些深得学生信赖的老师。在这样的教师面前，我常常有一种自卑感。因为一个教师要取得他所有的学生的心理认同与好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但是有人居然就能够做得到，既严格对待学生，又能够受到学生的爱戴，这实在是太难了。这样的老师不知要对这些幼苗倾注多少的爱和多少的心血。一个老师要搏得几个学生的喜欢与爱戴并不是特别难的事情，但是要使他所教的所有的学生都喜欢他，都敬重他，都能够亲其师，信其道，实在是不简单了。这里不但包涵了心血，感情与智慧，而且还要有才华与学识的效应。一个教师即使心地多么善良，多么热爱他的学生，如果不学无术，思想贫乏，也难免误人子弟，最后被他的学生所轻视。这样的教师对于低年级的学生也许还会有一点吸引力，但是终究难以赢得学生长久的敬重与爱戴。

    教师工作是一种软性工作，你再有才华，品德再高，都不会过分。你即使花再大的心血，倾注再大的感情也容得下。如果你不想当教师了，或者只想在教育领域里混一口饭吃，只要你不干犯法的事情，似乎也能够蒙混过去，而且待遇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这一点大不同于工厂里的工人。工人做工，任务是硬件的，要你完成五件，你做了四件，就有可能扣发你的工资与奖金。而教育的工作是没有这样的硬性规定的。一切全凭着教师的热情与自觉，这也就是教师不易当的原因之一。

    作为教师，首先时时要想到，教师的工作对象是人，是一个个虽不成熟，却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的人，而人的复杂性超过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复杂程度。人的内心世界奥秘要被揭开，光靠严谨的科学态度这一把钥匙是打不开的，还得有感情，也就是要有人性，要有通人性的艺术的手腕。要时时意识到每一个人都是一完整的丰富的复杂的世界，面对着几十个这样的世界，一不小心你就得载跟头。我现在感觉到，如果不对这些“复杂世界”作全面的、细致的了解而想把这些世界“统治”好，简直是不可想像的。

    所以说庸俗的老师会更庸俗，出色的教师会更出色，热爱教师工作的人，称赞教书育人是一种艺术享受，讨厌教师工作的人，简直犹如到了人间地狱，暗无天日。

二

    我总感觉到人际关系很复杂，而且这些人际关系常常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不是吗？一个寻着某种借口，往你房间里一坐，就是老半天，聊来也无非是那些根本不打紧的闲话。我颇为这感到伤脑筋。支人家走吗？又显得不近情理，人家乘兴来你这儿玩玩，你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的。但是任其下去吗？又实在在烦人，在时间上陪不起，整天就是这样疲于应付，浪费时间。

    但是，人是需要交流的，而且必须交往，说闲话就是梳理人际关系的绝妙办法。这就是人世间。

    今天看了一些有关交际学的书，才觉得交际不但重要，而且很有学问。为什么有的人能够很好地与人相处，而并不浪费时间，办处处通畅无阻，而另一些人却一来就与人格格不入，难相处呢？这就是交际的学问吧。

    客观评价我的情况，我是一个十足的不喜爱交际的人。因为我的性格总体来说是偏于内向，喜欢安静的那类人。以前我还是一个很不擅长言辞的人，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常常表现出某种程度上的羞怯与口讷，一段时间这些是我的一个明显的特征。后来在师专读了几年书，由于交的人开始多了广了，说话更成为日常生活的必要了，才逐渐改变了一些口拙舌笨的习惯，虽然这样的情况后来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是我仍然是一个不怎么喜欢交际的人，当然也就并无些方面的特长了。

    现在参加工作了，日常生活交际已经成为了非常迫切和急需解决的难题。因为我是教师了，这个职业的特性决定了我必须每天跟学生打交道，也和教师同事打交道，学会与别人和平共事。现在我这方面的能力劣势也就日益明显了。但我不甘心。我从来不把自己不会的东西看成是神圣的，一成不变的。因为我相信我通过努力能够补上我的缺陷。人只要肯学习，并且善于学习就好办。

    这次迫使学一点人际关系学是因为我来这里还不到二十天，就使感觉到参加工作了，走上了更为广阔的社会了，面对的难题不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比书本复杂千倍，万倍的社会。不会与人友善和睦相处的人，更淡不上事业与爱情的成功。

    这些天来，我总在思索为什么小丁老师对我似乎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很明显，我的人际关系在刚分来的几个年轻教师中是处于比较被动的一个。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关键在于我不懂人际关系这门艺术。

    心理学理论告诉我们，第一印象给人的影响有着特殊的重要地位。这第一印象包括仪表，言行举止，气质、风度等等之类。而我一向对自己的仪表及穿戴都很随便的。

    我记得我与小丁老师第一次见面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那天天气是阴天，但是很炎热，我脚上一双拖鞋，身上一件白衬衫，因为没钱买新的，显然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也没有洗。我是与小杜一起去的。那天小丁老师的门开着，她正在备课。我就那样冒然走了进去，主动打招呼道：“小丁老师。”她停止了备课，转过身来，我就自觉地在她床上坐下了。（因为她房间里只有一条板凳，她自己正坐着）。我是先自我介绍的，当时显得主动热情。而小林却一直含笑待在一边没有说话。临走的时候，我说：“小丁（也许刚刚见面不应该这样亲热地称呼），德胜关这个地方很复杂，工作与生活都很艰苦，以后大家都要互相关照着点。一个女孩子跑这么远来也够为难的了。”当时我并没有感觉到她的脸色会有什么难看的。事后，小丁就对别的老师说：“许老师人是好，心肠热，可也够烦人的。”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来，让我感觉莫名其妙，但是，这也说明我当时的交际上存在着失误。但是，究竟哪句话没有说对啊？我一时难以想明白。也许对于一个异性来说，不能够一见面就显示关心的样子，这样容易让人有误解。以为你别有所图呢。被人家认为“动机不纯”。其实我当时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唉，人际关系复杂就是这样，人与人都不同，自己以为只一句平常的关心的话，却被人误解为是“别有用心”。以后，要注意一点了，如果不了解一个人，就不要对他说太多的话。

    对于这件事，我作为男儿的心胸应该能够豁达大度地给予容纳与谅解。以后与异性交往，连说话都要特别小心了，否则就麻烦了。像今天小丁这样说我，我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1988年9月23日

    昨天小杜问我对一个教师的印象如何，他说总感觉到这个教师有些令人难以捉摸。我听了，笑笑说，你干吗要去捉摸人家？怎么说呢？如果用一个简单的好坏来给一个人贴标签，那恐怕是要犯大错的。我说，日常生活中的人____可以说绝大多数人是不能够用好与坏来评价的。每个人自有他的优缺点，关键是处于什么样的环境，有什么利益冲突。优缺点也是相对的，是变化之中的。生活中种种人与事都那样辩证，变动不居，有时你简直不敢对面前的事情作出判断。

    是的，生活中几乎找不到十全十美的人与事。也找不到坏得不寻不到一点可取之处的人与事。有一句名言我一直记得：“苦难对于天才是一块垫脚石，对于聪明的人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而对于懦弱的人来说，则是万丈深渊。”这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事在人为”吧。

    苦难曾经把许多有志气的青年人磨炼成了挑大梁的建设者，“文革”时动乱的岁月里，使许多青年失去了系统的学校教育，然而这种不幸，反而成全了一些有志青年的学业。磨炼了他们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意志，他们身上有着八十年代青年人所望尘莫及的品质与素质。

    苦难的历程后面，往往是一个伟大的事业者。

                   1988年9月24日，星期六（雨)

    我总感得每天我其实浪费了许多时间。现在再没有学生时代那样认真刻苦了。每天除了备课上课改作业与学生谈心外，就空出了许多时间来玩掉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外语已经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荒废了多年，几乎完全停息了。真是功败垂成啊。不学外语，到时怎么发展？每天混下来，躺在床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虚空感。这样下去，困境难以解除，算怎么一回事呢？我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了。人不能在精神上空虚，应该为自己找一个精神支柱才是，人的快乐在于沉迷于自己的事业，能够沉迷于事业，专注于事业的人，那真是一种神仙境界了。

    我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抱怨现实，其实呢？一切都在于自己的。快乐不快乐，只能由自己决定。一切取决于心境，心境平和，就能够感觉到充实愉快。有的人虽然遭遇不幸，却能够在精神上充实愉快地活下去，奋斗下去，这样的人就是生活与命运的强者。有的人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怨天尤人，整天闷闷不乐，其实生活怎么可能处处是十全十美的呢？

    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心境下，都要保持一种积极乐观向上的进取心，只有这样苦难的命运都会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