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初为人师（漫漫乡村教师之路）

１９８８年９月19__20日

许锡良

                   1988年9月19日，星期一（阴天）

   来到这里，感觉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吃与住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这个学期我所带的班级必须实行“二部制”教学，每个班级拥有半天教室的使用权，真是闻所未闻。这个星期轮到我班上早班了。早晨我不得不中断长期以来习惯了早晨起来跑步锻炼了。早早起床，清早就往食堂里挤。好不容易买到了一点稀饭与馒头，还没有时间吃，只得把食物带到办公室里。实在来不及吃，因为第一节课就是我的。早上上课时间是六点半。而且学校安排课说我们是单身汉，能够早起，没有家庭负担，因此第一节课都排给了我们年轻人了。我上完第一节课后，才又回到办公室里吃早餐。中午开始在学校蒸饭了，但是菜还必须去外面的餐厅买。这些工作做完了以后，再准备上下一节课。早上前三节课都是我的，我在几个班轮流上。常常饭还在喉管里，没有咽下去，就迫使你鼓起劲来把课讲下去。这些都不算什么，吃饭难现在是我最棘手的问题。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贵了，尽管我每天都十分节俭，把生活水准维持在最低的限度，仍然要三元多钱，但是我一天的工资是二元钱，我每月的工资最俭省也只能维持到一个月的一半时间左右，也就是15--20天左右。想到这里，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过，才能够活下去。我反思了一下自己，苦笑了。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每天的伙食费要把当天的工资全部吃完，而营养还没有保证。其实我现在穷得连买一件衬衫的钱都没有了。但是，我每天只能吃一些冬瓜、白菜，一天三餐饭都只能吃得起这些饭菜。自从上班后，我没敢掏钱买过一次肉，除了教师节吃了一次猪肉外，我几乎再没有吃过一次带点荤腥的菜了。

    弟弟跟着我来读书，每天也是一样。快二十天了，弟弟硬是没有吃过一次肉。昨天我去食堂买菜，看见摆放着半碟红烧鱼，要价是一块五角钱，也就是快到我一天的工资了。我还是咬咬牙，给买下来了。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弟弟那副馋巴巴的样子。今天中午我看见弟弟不断地翻拣着自己小碗里的白菜里的那一小片肥肉，然后就往嘴里送，简直不要咀嚼就全部吞下肚子里去了。我买了半碟红烧鱼，看了看，很有几块的，我只尝了一小块，然后剩下的就全部给他了。他也毫不客气就把碟子里的鱼狼吞虎咽一翻，几下子，碟子就被舔了个底朝天。看到这一切，我感到很心酸。我也算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了，如果我做农活，万万不会窘迫到今天这个样子。我还算进过高等学府的大门的年青人啊，竟然连自己这张口都无法糊了。我已经无话可说了。还在实习时我就听说现在是：“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全国的情形大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难道就是“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

    那个高中女孩子倒是最近常来我们宿舍坐坐，看到我们吃得实在太差了，就几次三番地对我说：“许老师，去买一点肉拿到我家里煮吧，如果你不会煮，我来替你煮。”她看见我碗里常常只有水煮白菜和冬瓜之类的菜，于是向我提出了这个建议。我笑笑没有答应。因为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嘴馋而去打扰人家。教师虽然很清苦，但是，也还要保持一点自己的清高，不可以让别人看着我们太寒酸。

    当教师，至今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每个人都是过着艰难的日子过来的。谁人又不是白手起家？干事业总得有一股超凡脱俗之气才行的。如果总把世界及未来想像成阳光雨露，那就大错了。现在只有高兴吧，不论贫穷还是困苦。

                      1988年9月20日

    上午学习委员龚韵琴递给我一个条子：“今天没交作文的：黄X群、钱雪X、王X伟、丁小X、汪X华、李X。没交周记的：黄X群，丁小X。”我一看，又是这几个人没交作业，心里腾地就冒起了一把无名火。当时就在班上严肃地宣读了这几个没有交作业的人的名单。要他们放学后留下来补做作业。并且问清他们为什么不做，是没有时间还是忘记了或者是完成作业有困难。

    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也布置了作业让他们做。于是我提前十分钟到班上了。在这几个不交作业的人中有几个是老犯了。我真拿他们没有办法。其中钱雪X可是我使我最头痛的一个，我上语文课，第一次不交作业的就只有他。后来我要他写说明书，他写得很认真。满以为他从此会遵守自己的诺言了，没有想到第一次作文不交的又有他。我提前到教室里一看，他竟然逃学了，课还没有上完就溜之大吉了。连个假都不请，这人眼里还有老师吗？我很气愤，就在班上说：“好啊，你个钱雪X,明天也不要进教室来上课了，我们班上不能容许这样来去自由的散漫的学生。”我正说着话的时候，钱雪X提着一个书包袋，手里拿着一本什么言情小说之类的杂志，吊儿啷当地踱着方步走进了教室，一幅不紧不慢，完全无所谓的样子。看着同学们看他，他还做鬼脸，笑嘻嘻的。一直到看见了我，才开始收敛了笑容。然后站在黑板前，可是手里还满不在乎地搓弄着书包带。我一看又好气，又好笑，劈头就责问了一句：“历史课你到干什么去了？”

    “吃饭去了。”他毫不在意。

    “向老师请假了吗？”

    “。。。。。。。”这下钱雪X没有言语了，但脸上仍然是毫不在乎的样子，仿佛我这样追问他觉得有点可笑似的。

   “你的作业呢？”我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也放缓和了一些。

   “做了。”他赶忙往书包里掏。一个书包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满了什么。掏了老好一阵子，总算是掏出了一个作文本。我拿来一翻，显然做得是太马虎了。字迹涂涂改改，文句也是狗屁不通。我又好气，又好笑。还是收了他的作文本。快下课了，再回到座位上也没有意思，他干脆就呆在一旁。我也不理他了。同时去追究其他没有交作业的学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怕自己的作业会过不了关，怕我会留他饿饭做完，因此连历史课也不上了，就跑回家先吃饱饭，再准备我来留他。其实，我是从来不留学生的，我自己的学生时代就是这样挨过来的。他对同学说，吃饱了，不再怕老师留下来了。作业嘛，应付应付还是可以的。都是临时赶出来的。我沉默了几分钟，没有言语，即使是初中一年级的孩子，也已经不是好对付的了。其时我已经气得不能说话了。交完作业的都可以回家了。

    我放眼扫去，不过十多分钟后，好几个没有做完作业的都已经补做好了，交了作业都回家了。但是在教室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小不点的小女孩子正规规矩矩地摊开课本和作文，正在写着作业。

    其他同学几乎陆陆续续地都走光了。这些没有交作业的学生，表情始终不一。有的现出悔恨的情绪，有的则相当老练，脸不改色，心不跳，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有个别的希望快点写完好去吃饭，显得很急躁。但是，这些只是十多分钟的事情。

    现在教室里只有那个小不点大的小女孩子在认真写作业。而且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就是那个没有交作业的黄幼X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适当地放低了语气问道：“黄幼X，你为什么不交作业呢？”

    “我。。。。我。。。”黄幼X的声音简直比蚊子还小。“那天我没有来上课，我家里有事。。。。。”这时我才想起上个星期六东山赶庙会，确实是有个小女孩向我请假了，并且给了我一张请假条。

    我又火起了，责问道：“那天为什么不来上课？”没想这一责问，那个小女孩子竟然哭了起来。

    “糟糕”，我心里暗暗地骂起自己来。语气上又没考虑到这个小女孩子其实是非常胆小内向的。我最怕看见别人流泪了。我赶忙放轻了语气说：“你家在哪里？远吗？”问了好几句，那女孩子才带着抽泣声回答道：“在新店云屯洲村，有好几里路。”

    我想她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我一问她为什么不来上课她就会哭起来呢？而且是那么伤心。我感到有必要进行一次家访了。

    开学以来，我跟学生的接触的时间太少了，对学生的了解也太不够了。一个合格的教师，合格的班主任首先必须对自己的教育对象有个全面而深刻的了解，不了解学生要想教育好，简直是寸步难行的。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说，你先吃饭吧，饿着肚子也做不好。作文明天再补交也不迟，但是不能够再拖欠了。然后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现在还小，不知道老师的一片苦心啊。将来你们会明白老师的一片苦心的。”小女孩子似乎轻松了一点。教师对学生的影响真是大，我的一句话会让她吓成那个样子。

    我走出教室，心情很沉重。孩子们还太小，现在不懂学习的重要，但是等到长大了，懂得了，却又晚了。每个人难道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