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初为人师(乡村教师的生活)
1988年9月14_15日
许锡良
1988年9月14日
每次当我走进狭窄的办公室时,几乎每天每次都会听到有关工资、奖金的议论。贫穷与寒酸,已经便得教师们整天只关心那点用来保命的生活费了。他们常常为争那一分一毛而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完。每次听到这些繁琐而庸俗的争论,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感到生命的活力被窒息了。我们从小受教育,拼命地读书,到头来原来也只不过为了争那一毛半分的小钱而努力而已。
我在师专读书时,很想在事业与学问上有所建树,并没有把个人的生活看得有那样重要。但是,来到教师工作岗位上后,才想起事业与学问都必须要有一个健康的肉体的身体作为依托才行的。生活的窘迫逼着你必须舍弃原来的想法了。我现在必须考虑,如何才能够安稳地活下去。我感觉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并且感到心理严重失去了平衡,脚下开始悬空。再也潜不下心来,思考什么前途与国家大事了。
1988年9月15日
昨晚我又到招待所的值班室里备课。我每天晚上的时间基本上都用来应付备课了。我很疲倦,有点吃不消了,很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有点宽闲一点时光,好好地睡上一大觉。可是,这样的地方没有,每天的那些琐事,把我搞得疲惫不堪了。
“二部制”的作息时间,把我的生活规律统统打乱了。中午十二点钟上课,也没有午休。每天走进教室都是恹恹欲睡的样子,我发觉我讲的课似乎越来越糟糕了,情绪开始低落。自己也开始对自己不满意。
我很想改变这种局面,无奈力不从心。每天的课还是要好好备的,否则就连令人“恹恹欲睡”的课都讲不成了。
我每晚就是这么应付着。想起明天就要讲新课了,而且是讲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校长几次三翻地跟我说,准备要找一个时间来听我的课。我问他什么时候来,他总是笑而不答。这样使我每天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你得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啊,这可是你人生的第一课。”我们教研组长不知对我说过多少次了。因此,我就得一直为这个课提心吊胆着。人活着真难,处处充满了荆棘和严峻的考验。上次师专毕业考试完了时,我和一些同学曾经高呼:“万岁”,“永别了考试”,现在看来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人生的考试太多太多,人生简直就是考试的代名词。我不敢大谈什么理想与远大的奋斗目标了,芸芸众生,大千世界,能够有一个立足之地就不错了。而学生时代的所谓奋斗,只不过是书斋里的幻想罢了。事非经过不知难啊!
我还在伏案备课,在招待所里的值班室里。明天说不定就会来听课的。这次听课是搞突然袭击的,就是不事先通知你。这样一来,不管怎样,我是不敢懈怠一下子的。既然全班四十多个生命的前途已经被放在我手中了,凭良心讲,误人子弟还是有罪的。
我备着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睡着了。我还在做着美梦。那些都曾是学生时代的幻想了,我在梦中忘记了那烦恼的一切......
“老师,老师”,我睡梦中似乎感觉有人在叫我。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我吃了一惊,以为我班上的学生又出了什么事,睁开那睡眼惺忪而朦胧的眼睛,眼前的确站了一个女孩子。我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才发觉这不是梦,我还在值班室里,眼前的桌子上还放着我没有写完的教案。我又看看那女孩子,我认出来了,就是那天问我为什么不当初三(3)班班主任的那个高二年级的学生。听说也是一个老师的女儿。我虽然才来几天,已经有点熟悉了。“许老师,你去睡吧,这儿会让你着凉的。”那女学生带着点责怪的口吻说。但是我听了感觉特别温暖,似乎有一股暖流在心里流畅。这种责备是特别珍贵的。说实在的,出门在外,我还是第一次听女孩子对我说这样关心体贴的话。虽然我现在是老师了,但是其实年纪并不大,加上我天生娃娃脸,刚来开学的那天,一些老教师还当面戏称我为“娃娃老师”,其实一个多月前,我也还是学生啊。
我赶紧收拾书本与笔记本,面对着这个女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之情。女孩子对我说:“当老师真辛苦啊,每天吃得那样差,工作又这么累,却连一个安身之地也找不到。”说完,女孩子低下了头。
“听说你爸爸也是老师?”我问。
“是啊,都快三十年了。”女孩子说。
“那你爸爸不也一样吗?”我笑笑说。
“我见过他们的苦,现在他们老了,苦也快熬过去了。只是不愿意让我来继承父业。要不,我也是有机会考师范然后当教师的。但是,我爸死也不同意,说宁愿让我们讨饭吃,也不再让我们当教师了。”女孩子轻轻地说。她这句话,说得我刚才温暖的心顿时又凉了起来。
我回到床上时,睡意又没有了。想着刚才女孩子的话,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1988年9月16日
一
昨天师专时的班主任给我写来信了。信写得很长,他详细向我解释了在师专时的一些疑问,然后就是充满了责备的语气,说他感到很伤心,因为我们作为学生的没有理解他。
我也觉得在师专读书时有点对不起班主任老师。他其实是一个忠厚纯朴的人。带有浓厚的文人书生气,对学生却是非常好的。然而离开师专时,我的心情坏透了。感觉很失落。那时我可能把坏脾气向任何一个人发泄出来。当先生要我留言时,我却写了一通非常悲观失望的话。现在想来那只是在使小孩子脾气而已,是不成熟的表现。老师来信就是质问我这个事情的。唉,过去了,不再回忆了。留下余地来作点有益的事情,作点美好的憧憬吧。
二
昨天下午,那个高中女孩子到我们宿舍送来了两个不成熟的柚子。我和小杜老师急忙打开一个吃。结果又酸,又苦,又涩,等到我们吃完,我们都呲牙咧嘴了。然而,我心里却很高兴,毕竟有人关心是温暖的。不禁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这个鬼丫头”。
与她聊天,看着她个子高高的,又读高二了,可是她说她其实还不满十五周岁。
记得我刚来的第二天晚上,我去招待所值班室里拿钥匙,这时值班室里只坐了一个女孩子。我以为她就是服务员,于是问道:“小师傅,请问钥匙在哪里?”她见我那样文质彬彬的书生气样子,忍不住嘻嘻地笑起来。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开始寒暄了几句,我问道:“小师傅贵姓啊?”她听了,又禁不住笑起来,说“姓X”,等我又准备要加上“X师傅”的时候,她赶忙打断我的话说:“我不是师傅,我是徒弟,你就叫我X徒弟好了。”我恍然大悟,问道:“你不是这里的服务员?”“哪里是,其实我还是学生呢!”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那是县一中的学生了?高中几年级了?”我冒昧地问道。“不是,我没有那么厉害,就在你所在的学校里读高中。我认识你,你是我们学校里新来的老师,你姓许,对吧?”我反被她一连串的问话问住了。我刚来,怎么就知道了啊。其实,这么一个小地方,新来的总是比较容易引起人家的关注,这也不希奇的。
从此,我们熟悉了。她偶尔会把家里的一些吃的东西带点来给我们吃。听说她也爱好文学,当她听说我是语文老师,也爱好文学时,她于是常常写一些散文之类的文字要我批改。但是,她写的字就像小学生一样幼稚,那样一笔一划,非常工整清楚,刚开始的一个礼拜几乎是每天都有一篇送来,我也非常热心地替她批改。
可有一天,她递给我的不是作文,而是一封信,说不好意思再打扰我了。以后他们上书法课,要练字,不再写了。我给她回信说,不妨再写一点,权当练笔,会有好处的。我很乐意帮助好学的学生。但是她终于没有再写了。
一天清早,我刚吃完饭回来,打算去上课,路上恰好碰到了她去上学。我们彼此打了个招呼,然后我已经走出了一大段了,她突然又跑回来,急急地追上我。然后匆忙把一个封信递给我,然后一声不响地跑了。我拆开信,才知道今天是教师节,而且是我的第一个教师节。她送了我一个很精致漂亮的明信片,还附了一张纸条,说了许多有关教师的话,和对我感激的话。
我感觉这个女孩子似乎对我有点异样的感觉。我们的关系已经开始超出一般的师生关系了。但是,在我心中最多可以算是兄妹关系吧。她说希望我把她当妹妹,她希望有我这样的一个哥哥。我看了有点不好意思,一来就充当人家的哥哥,唉,像什么话呢!
今天又送了两个柚子来,虽然明显是还不熟的,也并不好吃,但是,我们几个年轻教师还是津津有味地把它吃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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