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初为人师（初为班主任）

１９８８年９月10日（晴天转阴）

许锡良

一

我头一次听小丁老师说我所带的班课堂纪律有点乱，心里很着急，因此准备好好开一个班会课整顿一下。治乱需用重典。今天是第一次开班会课，由于二个班共用一个教室，根本没有时间与机会开班会，甚至班主任与学生除了上课都没有机会接触。

   今天我开班会一上来就在班上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因为我发现我们这个班确实存在着一些问题学生。但是脾气发过后效果并不是很好。我观察这些孩子，许多人虽然当时没说什么，但是可以看出这些调皮鬼学生并没有从内心里服我。最气人的是，我当我指定临时班干时，竟然有不少被指定的班干提出不干，推卸责任。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班有点复杂，而且也越来越觉得要真正当好一个教师远非是我想像的那么简单了。这虽是一群只有十来岁的孩子，然而他们其实并不简单。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具有丰富内涵的复杂世界。而要了解这些世界，驾驭这些世界，非得潜入这些世界不可。

    今天我有点伤心的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叫钱XX当纪律委员时，他语气坚决地说：“我不干”。我当时确实感觉有点意外，有点惊讶而且气愤。这似乎完全是出乎我的意料。这样难对付的小孩子也恐怕是头次遇到。当时我站在讲台上好不尴尬啊。甚至嘴唇都气得发抖，我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嘴里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当时全班的学生都默默地看着我。我也默默地看着全班学生。我们就这样对峙良久，大约僵持了约五分钟。其实，我根据自己这一个多星期的观察，我以为我暂时指定的这些班干还是合适人选的。只是我犯了一个错误，事先并没有时间与机会找到这些人来谈一谈，就匆忙在班里宣布任命结果。也不想想人家同意不同意。我啊，实在是太主观臆断了。

  约过了五分钟。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我才有气无力，强装笑脸地对全班同学说：“可以，如果不愿意为我们班服务的，我不勉强。我欢迎大家提出好的意见来。”后面的话开始有点结巴了。其实当时我浑身颤抖得厉害，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着，我站在讲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我突然感觉自己从未有过的无能。

  真是太糟糕了！我感觉到自己无能极了。当时我很想痛哭一下，却又感觉这不是男老师流泪的地方。勉强说了几句后，感觉身上软绵绵的，再也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这么些天来，吃不好，睡不好，适应起来真有点困难。其实，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与学生接触交流的机会，而后面又无法弥补。我应该反省，但是学校其实也应该为我们提供一些条件才是。其实，这些孩子未必有那么糟糕，这些学生对我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是我太鲁莽了，怎么事先不去征求一下人家的意见就作出宣布呢？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乱闯，怎么会不碰壁呢？

                          二

   回想起来，这个班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弄好。新生入学，没有入学教育，而且把最差的教室，两个班共一个室的二部制丢给初一新生，真是乱来。现在又无法多与学生接触。学生新来一个环境，就这样任其乱糟糟的。

  班会课时，我本想把班风再整顿一下。刚走进教室，就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哭声，那女孩子见我走进来后，就哭得更厉害了。对我说：“许老师，熊XX用橡皮带子抽我。”我这几天总是听到这样的不幸的汇报，真是烦死人了。刚刚生气回来，心里真是烦极了，因此也不先问问，就找到熊XX劈头盖脸就责问：“你抽她干吗？”“我不是故意的。”熊XX马上应答道。他的回答说明他真是抽到了人，只是“无意”，听他说话的神气，好象他是完全无罪的。我说：“即使是无意的，你也要向人家道歉啊。这点礼貌都没有。”“不，他上课时就经常玩橡皮子，他是故意的。”那个叫罗X的小女孩子哭得更厉害了。还边说边擦着眼泪。我火冒三丈，也不容熊再去分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熊带到办公室里，也就是那堆堆满木炭的阴暗角落里大声地训斥了一翻，并要他立即写检讨。他倒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再强辩了。但是又说写不出。当时我气极了，真想一巴掌打过去。但是我还是忍住了气，居然换成了另一种缓和的语气说：“去吧，下次注意点就是了。但你要向小罗道歉，求得她的谅解。”熊高兴地走了，后来的事情我不知道怎样。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了。班主任整天就是烦这些琐事。

                             三

  来这里才十来天，我就感觉自己像换一个天地，常常感觉自己在工作上，生活上，做事一错再错。我真恨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好好锻炼一下自己。

   今天高二一个女学生碰到我，然后悄悄地告诉我说：“许老师，你为什么不带初三（3）班呢？而让S老师带呢？”我说并不是我不想带，是因为这里面的有一些复杂的矛盾需要解决。这个女学生神秘地对我说：“其实初三（3）班的学生根本不欢迎S老师，她原来带的班由于纪律与成绩都差而被学校考虑撤掉的。现在学校竟然又是让她去带这个班了。其实许老师，他们都很欢迎你呢。你给他们的第一印象相当好，星期一的时候，他们都安静整齐地坐在教室里跷首以待，等待你的到来，可惜来的却是S老师，他们失望极了，也都泄气了，他们同学问我，叫我来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肯带他们这个班？”

    我听了这个女学生的话心里非常难受，确实是难过极了。我其实是很想带这个初三（3)班的。但是，我不能把真相都告诉这个女学生，只是强装笑脸说：“也许没有这么严重的，每个老师都是负责的，都是优秀的。”但是心里暗暗骂自己没有出息，自己没有拿定主意。如果我一意坚持，其实学校领导也会尊重我的意见。但是，我过于小心谨慎了。我突然感觉自己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年刚过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根本不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热血青年，而是一个亦步亦趋，保守怕事的“小老头”了。

    女学生走了，她近来与我交往比较多，其实我还不是很了解她。但是她的提醒也是对的。男子汉凡事自己应该有主见，要做到胸有成竹。而我显然是缺乏人生经验，在为人处世中，处处显得被动，也处处显得软弱。凭良心说，初三（3）班给我的第一印象确实也很不错，我当时也很想在这个班好好地甩开步子奠定自己教师生涯的第一个美好基调。在他们毕业这一年里倾注我全部的心血，做出点成绩来当自己的第一份礼物，但是一想到我占据了这个班的班主任是夺了别人的位置，挤了别人的饭碗，心里又很过意不去。想到后来还是打退堂鼓了。但是，当我离开这个班后，才觉得以前的想法是错误的。如果情况真是那个女学生描述的那样，那么其实我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我把一个喜欢我的班级丢掉了，我也丢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班级，而自己又中途接手了一个没有经过入学教育，开头就很糟糕的，而且问题多多的班级，而且今后也根本无法展开班主任工作，无法尽责的班级。我痛苦，我的学生也痛苦。我现在很想念那个初三（3)班，感觉离不开他们，也有点对不住他们。

    是的，这一个多星期来，我常常遇到那个初三（3）班的一些学生，他们老远就问候我“许老师好”，显然我给他们的第一印象是不错的。那天我们的见面演讲我既花了功夫，又取得了实效，至少我让学生感觉到了我是有水平的，而且是非常有责任心与爱心的。凭直觉我肯定可以把这个班带好，我们的年纪也很接近，我只比他们大五、六岁，心理年龄很接近。

    我失去了带这个班的机会，这是我第一次当教师，当班主任最大的失误。后来，我没有机会去这个初三（3）班了。但是有一次机会到这个班听了一节公开课。听完课后，许多学生还向我打招呼，我本来还想站在讲台上再对他们说些什么，至少作一点解释，但是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理由再站在这个班来讲话了。再说也不好怎么解释。因此，话到喉咙里又都咽回去了。我当时深感对不起他们，我本能地在讲台上站了一下，还是选择默默地走了。今天，这个女学生这样一说，我心里又难过起来了。

                               四

    我现在带的这个初一（2）其实是一个成绩平平，没有一个人的成绩拔尖，却有不少问题学生的班级。比如像今天这样谁都不愿意当班干的事情，我是从来没遇到过的。以往班主任如果任命班干，学生都很高兴，如果当不上还会生气，现在这个才初中一年级新生的班级竟然是这样的态度。我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来对待这个班级，我这几天为这个班级伤透了脑筋，但是想到为人师的责任，我又不能撒手不管。因为我刚来，学校的教师、领导及学生和家长都没有信任我的理由与资本。如果我在这个班上栽下了跟头，那么我这一辈子大概也莫想在教育事业上站稳脚跟了。况且，毕竟这些都还是初一年级的学生，只有十来岁，可塑性很强的。即使是苗不正，也正是要我这样的“园丁”来扶一扶才是。如果每个学生都是好的，那么大概也用不着我们这些教师了。

    在师专读书时，我就想过要当好一个班主任，当好一个老师都不简单。我不应该把书育人这样的事业看成是一帆风顺的，我应该下最大的功夫，作最大的努力，同时作最坏的打算。